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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晓明、张柠对谈:文学与当代生活

来源:十月文学院(微信公众号) |   2018年06月15日09:58

编者按

5月11日上午,“十月作家居住地·武夷山”首场名家讲堂在悦·武夷茶生活美学酒店举办。本次活动由十月文学院、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、悦·武夷茶生活美学酒店共同举办。著名学者、文学评论家、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陈晓明,著名学者、文学评论家、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柠,围绕“文学与当代生活”的话题,进行了一场深度的对话与交流,与福建省文学爱好者共论文学思潮。讲座由十月文学院副院长吕约主持。来自武夷山当地、福建省高校的学生,当地青年作家以及各界文学爱好者百余人参加了本次活动。

陈晓明和张柠围绕“文学与当代生活的关系”,生动剖析了当代种种生活现象、创作现象和精神现象,深入浅出地揭示了当代生活的当代性与多样性、永恒性与瞬间性、社会生活与心灵生活之间的矛盾与关联。着重讨论了当代生活经验与文学审美经验的关系,以及文学如何表达时代生活与时代精神等重大话题。二位学者结合他们各自对当代生活和文学的独特理解,为文学爱好者更好地理解中国当代文学,提供了有益建议。

吕约副院长表示,“十月武夷山居住地”是十月文学院在中国东南地区设立的第一家居住地,这首先源于武夷山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与身后的人文底蕴。其二是文学与当地旅游业的结合,拓展了当地的文学受众。三是文学与茶文化的完美结合。这是十月作家居住地想要探索的方向。今后十月文学院将邀请更多中国当代文学名家,入住武夷山进行创作交流,开展各类活动,通过作家居住地平台的辐射效应,让文学走向更多读者。

一、 暧昧而多样的当代性

陈晓明:今天非常高兴能在“悦·武夷茶生活美学酒店”见到这么多的乡亲。我的老家在光泽县,距离这里一个多小时的车程。回到武夷山我感到非常亲切,特别是能在这么一个独特的空间里,讨论“文学与当代生活”这个话题。确实,文学和今天的生活,发生了非常深刻的变化。十年以前,我们很难想象在某一个非常时尚而有情调的酒店里坐下来探讨文学。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,一种文学的生活。

我们今天的文学观念,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德国古典美学,德国古典美学在欧洲思想的研究领域表述为德国浪漫主义。这种浪漫主义给文学下了一个定义,认为文学是绝对的,所谓绝对,本质上是向神说的语言。今天,这种浪漫主义的观念,这种向神诉说的语言,经历过现代漫长的世俗化进程,依然内在地影响西方文学与现实生活之间的亲密关系,也影响了对现实生活说话的方式。中国现代新文学,一开始就是与现实生活息息相关。我们探讨我们的文学如何对现实说话,就是在探讨如何让文学与当代生活建立起一种新的关系。所以,今天这个话题对文学而言是非常有意义的。

张柠:文学与当代生活,这个话题从理论角度来说是比较难讨论的,涉及到诸多貌似简单实则复杂的概念。比如,“何为当代生活?”“何为当代人?”比如,武夷山这个地方的生活是当代生活,还是北京的生活是当代生活?我们昨天在九曲溪漂流,在茶山上漫步,那种生活是不是当代生活?所以,这个话题看起来好像很平实很通俗,真正要说清楚却是有难度的。

在中国的城市中,北京和上海是国际化程度最高的,把全球所有前卫的东西都在这个城市里结合起来。有丰盛的物质,前沿的生活方式,前沿的思想观念和科学技术。但是我们觉得那个地方不舒服,车多人多噪音多雾霾多,我们总想逃离,比如逃到武夷山,这个世界“文化和自然双遗产”的小城来,在风景中漫步,看山看水,坐下来喝茶,过一种慢生活。

我们发现当下生活中的人,他们的心有一种往回走的冲动,往过去、往古代走,或者把古代人的生活方式想象为当代生活。在北京,每个人都是快速地走。每一分钟都在算,每一分钟都卡点儿,不可以迟到,不可以浪费。可是来到这里以后,漫步、休闲、散心,完全缓下来了,整个生活节奏缓下来了。这么一种功利目的比较淡化的日常生活,被我们理解为一种超越大都市生活的进化了的生活,前卫了的生活,这是不是当代生活?如果是,那为什么本地人还在拼命地采用各种方式逃离呢?

一般而言,“当代”生活,代表着现代科技文明和世界全球化的生活方式。这种生活方式是很多人都在追求的,但也是很多人都在逃避的。我们一方面在渴望它,同时我们还在逃避它。人们就是在这样的矛盾背景下,批评都市的现代生活,并想象另一种生活。我们这个话题由此进入了非常感性,同时又非常暧昧的地方。

陈晓明:张柠兄对当今现实生活的当代性、生活本身的多样性做出了一种很重要的阐述。确实,今天的生活变得非常多样化,甚至产生了非常大的矛盾。这一点在文学中得到了体现。一方面,是对于大城市书写的着迷。比如说,90年代中国最开始兴起城市文学,出现了像邱华栋这样的作家。他来自新疆的某个小城市或小市镇,他到了武汉上学,又到了北京工作。城市对他有非常大的震撼力,所以他非常着迷于城市的空间。在小说里把“三里屯”等北京热闹的城市街景这样的地名都写了进去。而此前,城市文学是一个概念的、抽象的、总体性的讲述。既然是现实主义的,却又不能现实化,所以它只能是绝对虚构化的,所写的地方只是象征,不会出现实际的地名。但邱华栋直接写出了真实的现实化的城市景观。这反倒是对现实主义的“真实性”的冒犯。

到了90年代末,21世纪初,中国加入WTO,中国城市发展得更热烈了。当时的中国,GDP每年都是10%以上的速度增长。但仍有相当一批中国作家在写乡村。他们把乡村写得苦难兮兮的,像阎连科、陈应松、东西、鬼子的小说,方方的《涂自强的个人悲伤》则把年轻一代的生活奋斗写得困难重重,他们甚至连高加林的机会都没有。大多数描写乡村中国生活的作品,把乡村生活写得非常苦,大多数作家笔下的中国农村陷入了严峻的“三农”问题,仍旧过着非常痛苦的生活。贾平凹这样的大作家也按捺不住,要写《秦腔》。他回到农村,发现青壮年劳动力都走掉了,只有村里死了人需要人抬棺材的时候,年轻人才会回到乡村。这是触目惊心的景象。农村历经现代进程无疑也经受了艰难的过程,表现这一进程的创伤无疑也是文学的一种责任所在,但文学表现如何多样化,如何更有当代活力和新的面向,也是文学需要做出努力的。

贾平凹《秦腔》

刚才张老师说的当代性我们怎么理解,这一点理论方面有很多的讨论。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巴迪欧,他觉得评价一个作家是否真的有当代性,有当代关怀,要看他跟当代有没有保持距离,有没有疏离感。顾彬在论述鲁迅的意义时,就反复强调鲁迅的意义就在于他和那个时代是有疏离感的,实际上就是对时代的批判性。顾彬对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有不少有价值的见解,但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理解就完全陷入狭隘和简单。他认为中国当代文学就是受二种力量支配,其一是政治,其二是市场。这样表述中国文学的当代性也有点片面吧。时代总体是发展的,到处拆迁,城市拔地而起。但作家不止要关注这一面。就像沈从文一样在他那个时代,京派、海派写城市,他就是要写湘西农村。所以,多样性是我们理解当代生活基本的态度。今天,当代文学如此丰富,当代生活如此复杂,甚至自相矛盾,这恰恰是今天文化和生活有活力的一种表现。

二 、书写当代生活是文学的难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