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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方:时间的软埋,就是生生世世|新作访谈

2016-03-05 文学报

 



“轻松地过好一生”是世人淳朴的生活愿望,但若一个人身上背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数代人的秘密,甚至连自己的血脉来处都已经被时间隐藏起来,这样的一个人,是否依然可以选择花好月圆的现世安稳?近日,湖北作家方方发表在《人民文学》今年第二期上的长篇新作《软埋》(情节简要见编辑谈),书写的便是个人在背负历史与命运的“曾在”和对之“释然”两者间的取舍。
  
一个从朋友那里听来的父辈的故事,因为“软埋”二字而被再度激发。小说不作评价,没有指责,作家用善意的理解构建出一些普通人的生命历程,记录了他们的选择,一些已然结痂的伤口被轻轻揭起,又或许会被迅速忘记。而我们的生活,其实就堆积在所有普通人默默的遗忘之上。
  
“有些人直接被泥土埋葬,这是一种软埋。而一个活着的人,忘却过去,忘却自己,无论是有意识地封存往事,还是下意识地拒绝记忆,也是软埋。只是软埋他们的不是泥土,而是时间。时间的软埋,或许就是生生世世,永无人知。屏蔽历史事件,就是软埋自己的方式。”方方说。

方方:时间的软埋,就是生生世世
本报记者 金莹


 
方方
屏蔽历史事件,就是软埋自己的方式。


记者:“软埋”在这部小说中是一个非常特殊且具有力量的词语。你是怎么为小说找到这样一个“匹配”的词语的?

  
方方:引起我写这部小说,首先就是“软埋”这两个字。我一个朋友,一直跟我说她母亲的事。她母亲当年土改时从四川逃跑出来,之后到一位军官家里当保姆,那里有如她的庇护所,让她逃避了所有劫难。朋友之前讲这些,我因听多了这类故事,倒也没有太在意。几年后,她母亲去世了,她再次谈到她的母亲。并且说她母亲头脑清醒时,一直说“我不要软埋”。突然间,我就被这两个字背后的内涵所震撼到。后来越琢磨越觉得这两个字太有分量,太沉重。
  
“软埋”两个字在小说中是带有双重含义的。有些人直接被泥土埋葬,这是一种软埋。而一个活着的人,忘却过去,忘却自己,无论是有意识地封存往事,还是下意识地拒绝记忆,也是软埋。只是软埋他们的不是泥土,而是时间。时间的软埋,或许就是生生世世,永无人知。屏蔽历史事件,就是软埋自己的方式。
  
记者:这部小说会让人思考我们面对历史的方式和态度。主人公丁子桃和她的儿子青林,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遗忘者。在当下社会里,遗忘或已成为大多数人的选择。当历史已经变成纸上烟云,至少在表面上,我们看不到回望历史带来的现实利益。而且,生活在现实压力下的人们,似乎也没有太多精力去回望历史。被隐瞒了自己血脉来源的吴青林,即使有机会去解开谜底,也选择了不去追寻答案。这是一个相当矛盾的人物。你如何看待笔下的这个人物?而这又引发一个问题: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是从何处来么?知道了来处,我们又能怎么办?
  
方方:这是件很奇怪的事。我们通常看到文章或是听到的教导,经常都是要记住,不要忘记。忘记过去,就意味着背叛。但在实际中我接触到的更多人,往往选择的是:忘记过去,不要回想。尤其那些有着惨痛历史的人们,更是不愿提及旧事。
  
对于青林这样的现实主义者,他更是看重自己现世的幸福生活。青林有一句话,叫作平庸者不对抗。这是他给自己寻找到的一个很好的理由。自认自己为平庸者,以逃避可能会面对的母亲的往事。他不想再让这些旧事来破坏自己生活的心情。我相信我们这样的社会,这一类的人会很多很多。
  
佛家的“放下”和“不执着”,在普通人心目中是有很强大号召力的。了解到这些,所以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,我也会觉得那些对于个人十分惨痛的往事,普通人选择忘记是对的。这社会本就是由平庸者组成的。不必让他们沉溺在旧事中,让自己一直怀有痛。他们不去想,自有道理。但是另有一些人,比如小说中的龙忠勇,又比如我们社会中的人文精英,他们应该记下来。记录下来,无非是向后人有个交待。我们曾经如此这般。后人是否借鉴其实他们也管不着的。

  

 
方方
土改的历史进展时间并不长,但影响了中国整个社会的生态。


记者:《软埋》写到了土改,这似乎是一段很少被提及的记忆。连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的后辈,如吴青林,都选择了不追究。你为什么还要写这部关于这段历史的小说?
  
方方:土改的历史进展时间并不长,但影响了中国整个社会的生态,尤其是农村,因土改而改变命运的人,何止是千千万万!无数人在这个运动中有着惨烈的伤痛,不愿意记忆,或是不想述说,几乎成为经历者的共性。其实我们如了解基本的人性,便能理解到这种不想。喜欢向后人讲述的几乎都是自己的光荣历史,而自己的伤痛,则都想急速翻过去,永不被人提及,也无须让后人知道。当然,努力让自己忘记,拒绝回想,以及保持缄默,都是经历者的共同特征,达成这样的共识,也与我们的社会生活相关。因为我们特殊的社会背景,而导致有类似经历的人根本不想让这些历史包袱留给后代继续背负。所以,他们通常选择不让他们知道。
  
记者:书中写到建筑家去寻访隐藏于大山的富家宅院,从而发现了被隐藏的历史踪迹。这些宅院在某种程度上是当初中国文化的固态体现。你可是为了小说的创作去特意作了探访或参观?
  
方方:对于乡村那些庄园或是大宅,我倒也不是为写小说而刻意去寻访的。很多事情都不用刻意去找,它们都沉淀在心。我以前做电视纪录片,经常下乡。我拍湖北民间美术时,看见过很多乡村大宅。而后来做非物质文化调查时,也看过很多废弃的乡村大宅屋。他们或是无主,或是仅剩一二后人,偏居一角。小说中提到的大水井,完全是真实的存在,我也去看过。
  
每一座宅院后,都有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。只是我一旦被“软埋”二字点燃创作欲望时,这些早就沉淀在心的东西,就一起涌了出来。它们自动进入我的小说。现在这一类的宅院,有不少成为了当地旅游参观点,但有更多,仍然陈旧不堪,等待风化。

 

 
方方
我们很多重要的历史阶段,都被交由时间软埋了。

 

记者:读《软埋》到最后,第一直觉是有点恍然若失,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么?按照以往的阅读习惯,藏在历史深处的人生最后总可以得到声张。如果,小茶被找到了,丁子桃在临终前回到故土,恢复胡黛云的身份,或许她还可以和前夫重逢……这样的结局,或许会更圆满,亦是更符合读者期待的。因为,在以往的故事里,不幸的人总可以在最后得到一些安慰性的补偿。但是,在《软埋》中,带着巨大秘密的人竟然像所有平凡的人们一样,默默地死去了。他们的故事,或许不再会有后人记得。你以这样的方式来讲述这样一代人的人生,有着怎样的创作考虑?
  
方方:其实无数的故事并不是都有结局的。或许正因为很多小说都有一个保底的结局,所以我并不想按照常态来处理这部小说。没有结局,或是擦肩而过,相见不相识等等,这些其实是我们生活中经常发生的事情。人生中,不为人知的事永远占着大比例,而被人知道的事,只是一点点而已。即使著名人士,生活都在聚光灯下,上街买菜都被人看到,就这样,他们也同样有无数秘事随着肉身的死亡而掩埋掉。
  
记者:在小说的最后,你这样写道:“人生有很多选择,有人选择好死,有人选择苟活。有人选择牢记一切,有人选择遗忘所有,没有哪一种选择是百分之百正确的,只有哪一种更适合自己。”吴青林和龙忠勇做了不同的选择。而记录下那些选择遗忘的人,比如写下这部小说,也是众多选择的其中之一。文末写了小茶的踪迹,是不是也体现了小说的未言之意?
  
方方:我想小说本来也应该给人留下意犹未尽之感。或许大家都期望看到某个结局,但这时候,没有结局或许才是我们更真实的生活。所以我没有拿出结局,非但如此,我甚至让所有按套路应该相识的人都擦肩而过。让所有知道往事的人和想知道往事的人,都接不上头。而实际上,我想,生活就是这样。更多的人事,是终生都对接不上的。错过,或是消失,其实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内容。
  
记者:如何记录历史,记录哪种历史,都体现了作家的选择。在小说里,往事尽被死亡掩埋。吴家名死后还有日记来证明自己的前生,丁子桃的人生则被她的死亡带走了。个人的故事被一个个掩埋,最终,历史的细节都被淹没,我们的父辈祖辈走来的历史,也正在被逐渐“软埋”。你为什么要记录这个“被遗忘”的过程?
  
方方:这个回答正像小说中的回答一样。对于有些人来说,这些就是被软埋了。实际上,我们很多重要的历史阶段,都被交由时间软埋了。尤其在年轻人的记忆里,无数历史的重大事件,都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。但是,总归会有一些人,他们不想忘却。他们会把一些刻意埋葬的东西记录下来。这种人,也总是存在。在某一个时刻,忽然人们想起了这些时间段发生的事,那些被记录的东西,就会被翻检出来,连细节都还存在着。我们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刻什么时候到来而已。所以,这部小说,也算一个记录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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